少年行教什么
少年行好在哪儿?
哪些孩子适合少年行?
谈失败
刘墉
昨天下午,我们去杰克叔叔家,拿他拷贝的光碟,那是妈妈为你录影,再请杰克叔叔用电脑制作的。一进门,杰克叔叔就秀给你看,他怎样把杂音消除,又校正了钢琴伴奏的一个音,还问你要不要用电脑把节奏调快一点,表现更好的小提琴技巧。你断然说不要,因为那是欺编,你要靠实力被录取,而不是作一个假的演奏光碟送审。
于是杰克叔叔把他拷好的光碟播放出来。你坐在那儿,侧着头专心听,妈妈和乔伊阿姨、杰克叔叔在厨房聊天,我则坐在客厅陪你。看你一边听,一面不断露出惊讶的表情,还歪着头,一副不解的样子。你听了一遍又一遍,脸色也愈来愈不对劲,终于开口了:“为什么强音都不见了,弱音又变得那么强?我拉的真是这样吗?”但是杰克叔叔把你原录影带放出来时,效果也差不多。
才出门,坐上车,我从后视镜里就看得出,你的眼眶红了,一个劲儿自言自语地说“原来我拉得那么烂”,又说“一定就如同杰克叔叔说的,是因为妈妈录影时太靠近,录影机又不够好,才会变成那个样子。”孩子,看你失望的样子,我也好伤心,但小提琴是你在拉,我也没办法;如同你去参加“草山音乐营”的选拔,那是公平竞争,我只能暗暗祝福你。
但是我要对你说个我自己的经验。
我学生时代画画,常常画出来的跟事先想象的差太多,就怨自己失常,而重画一张;可是画完再把两张比比看,发现还不如第一张好,甚至再画第三张,偏偏第三张也不及第一张。但是,当我经过一年半载,再重画的时候就不一样了,许多前面没办法克服的问题,突然都解决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因为进步了!在这段时间,我继续学习,虽然没有不断重复那张失败的作品,但是因为整个程度提高,再动笔的时候,自然就不一样。同样的道理,你以为如果再请钢琴师来一趟,再花半天时间录音,就一定有大的进步吗?
错了!你可能改得了小地方,但是整个程度是不可能改变的。所以,你与其一直自责“没录好”,不如想因为“没学好”;与其重新录音,不如向前学习。
中国人常说“闻过则喜”,意思是听到自己有过失,就高兴。这话好像有点滑稽,但有它的大道理。你想想,如果今天发现了自己的错误,能立刻改进,不是比“不知错、不能改”要好得多吗?
你今天正应该闻过则喜,因为过去你只是自己练习,就算参加演奏会,我们为你录了影,你也从来不细心看,只会在放映时不停地叫:“烂死了!烂死了!”似乎从来没有满意过自己的表现。你却忘了应该借那录影,好好检讨自己的缺点,注意听听是不是你自以为的强与弱,实际别人听起来都不够。这也是为什么学表演、学体育的人总要别人为自己录影;因为只有当你站在另一个角度,冷冷地看自己,才能发现以前“闭门造车”的错误。
想想,如果你以前在录影时,像今天一样,发现自己的大缺点,不是这段时间就能改进了吗?而今天,你固然没录出自己满意的光碟,但是能因此检讨,不也该高兴吗?
孩子!人是要往前看的,尤其年轻人,更要把眼睛放在远方。记得二十多年前,我当电视记者的时候,有一天去采访台湾大专院校美术系的入学考试,有个考生已经考了好多年,又卷土重来。我问他考得如何?他耸耸肩笑道“可能还是不怎么样。”我又问他还会再试吗?“当然!”他斩钉截铁地说:“我现在已经开始准备明年再来了!”
多有意思,也多积极啊!失败的时候,你可以坐在地上,回头看害你跌倒的坑洞,检讨自己为什么失败,你也可以伤心、落泪,但是一边擦眼泪,一边站起身,准备再一次向前冲。
由“闻过则喜”,到“当下努力”,细细想想我的这些话,把光碟寄出去,接着回家继续努力,比你一直懊恼、自责,有意义得多。而且,说不定你只是多虑,后来还是会被录取呢!
谈师生
刘墉
学习是你自己的事,不是你“秀”给老师看的,也不是专用来“报答”老师或“报复”老师的;就算老师对你印象坏透了,你还是应该努力学习,甚至说你更应该加倍用功,证实自己的好,给老师看才对。
恨老师
今天你放学进门,我问你在学校开心吗?你说开心,但是语气不像往常那么热烈。接着听见你到厨房跟妈妈说话,不断地讲“I hate! I hate!”我就跟过去问你恨什么,你先不答腔,还是妈妈说话了:
“她不喜欢体育老师。”
你就接着发起脾气,重重地顿脚,说你恨体育老师。
“学生恨老师,叫老师听到了怎么办?”我说。
“听到就听到!我们每个同学都有痛恨的老师,大家在走廊里都大声讲。”
“你为什么恨体育老师呢?”我又问。
“因为他太凶,又总是把球直接丢给我,我怕打到眼睛,就接不到。”
我笑了起来:“那么应该怎么丢球呢?”
“应该先扔在地上,让球弹起来,不要直接扔过来。”
天哪!孩子,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因为老师丢球不合意而恨老师的。但是当我问有没有同学喜欢这老师的时候,你又说有,是那些体育特别好的,老师都对他们另眼相看。接着你又自言自语地说,在音乐课,老师都对你特别好,你喜欢音乐老师。
这下子我懂了!你不喜欢体育老师是因为老师没给你特殊待遇。
问题是,你的体育好吗?如果你不好,老师为什么要对你特别?如果你在体育课上像在交响乐团里,坐“首席第一小提琴”,老师又能不对你刮目相看吗?
还有,你会不会因为老师没有特别重视你,因为你不喜欢他,就愈不好好表现、愈不跟老师合作,结果恶性循环,老师愈不喜欢你了呢?
孩子!每个人都希望得到别人的重视,但是那“得到”应该是“赢得”,而不是莫名其妙地硬要别人对你刮目相看。
我小时候也曾经犯过同样的错误,那时刚升上六年级,美术课由个新来的年轻老师教。他不知道我是班上画得最好的,没对我特别有礼,我当时想“天哪!我这么棒,你为什么没发现?还说我这里不对那里不对。”
于是我也恨那老师,对那老师消极抵抗。
结果,你知道吗?我居然是班上唯一一个因为不好好做作业,而被美术老师打手心的学生。一直到今天,我都能记得,伸直了手,被处罚时,全班同学惊讶的眼光。
而且,那一年也是我一生中美术成绩最差,又进步最少的。
你说,这种敌视老师的态度,有什么好?
因为对老师反感而成绩一落千丈的例子真是太多了。
我以前在台北的“青少年咨商中心”,常有学生来,说他们讨厌老师,所以退步。
妙的是,那些学生往往在前一年,就像我小学五年级时一样,是表现最杰出的。他在上一学年表现杰出,得到老师的青睐,就想下一年也一样作个“特权学生”。当下一年的老师没对他特别的时候,他就觉得被冷落,由恨老师,到消极抵抗、不用功。
当然,也有相反的情况——
有个学生在上学年成绩很烂,下学年,他的导师是他妈妈的好朋友,对他多些关注,他又为了面子,特别努力,居然能由班上的中间排名,一下子跳到前几名。可见“老师的印象”,会对学习产生多大的影响。
只是,如果你的学习完全取决于对老师是不是有好感,不是太可悲了吗?
学习是你自己的事,不是你“秀”给老师看的,也不是专用来“报答”老师或“报复”老师的,就算老师对你印象坏透了,你还是应该努力学习,甚至说你更应该加倍用功,证实自己的好,给老师看才对啊!
最后,让我说个故事给你听——
有个学生,不喜欢英文老师,到处说他恨英文课,恨那老师。
他消极学习,当然成绩不好,那英文老师对他愈头痛,总责骂他,他也就愈恨老师。
有一天,学生的爸爸听到儿子又说恨老师,就问“你的英文好吗?”
“不好。”
“怪不得你恨老师,因为你学不好,所以用恨老师来作借口。”学生的爸爸说:“你可以恨他,但是你要英文特棒,说他讨厌才有人听,否则人家只会说你是酸葡萄,对不对?”接着问儿子:“爸爸给你找个家教,专教你英文,把你教得棒透了,气气那老师好不好?”
孩子听听有理,就特别用功学英文,成绩也直线上升。
学期结束,那父亲又问孩子:“你现在英文棒了,可以去狠狠地批评他了,你甚至可以去校长那儿告他教得不好了。”
没想到,他儿子一笑:
“爸爸!我不但不恨那老师,反而喜欢他了,因为他对我愈来愈好,昨天还把我叫起来夸赞呢!”
好!我的故事说完了。
你明天要不要跟我去打网球?你要不要跟我玩丢球?
不过我先跟你说好哟!我的球也是直接丢给你,不会先扔在地上,再弹到你的面前。
叛逆少年
刘墉
今年春天,我应邀到台北一所高中演讲,没去之前,里面的老师就吓唬我:
“别把学生估得太高了,今天的高中男生可不比从前,他们自以为了不得,什么大都不看在眼里。尤其可怕的是,他们居然黑白不分,譬如举行班际的合唱比赛,明明表现杰出的,他们却发出嘘声;至于那荒腔走板的,他们反而猛鼓掌叫好……”
当天我到台上,场面果然不含糊,前面校长讲话,我没听清楚几个字。轮到我演讲,虽然安静了不少,却老觉得好像有蜜蜂在下。令人不解的是,尽管不少学生在下面讲话,但说到好笑的事,又会立即有反应,偶尔问问题,连坐在最后面的学生,都能提供正确的答案。
这件事,令我十分不解:难道那些十六七岁的大男孩,有一心两用的本事?一面聊天,一旁又能听讲?
我很快获得了答案——
好几个听讲的学生写信给我,并相约到我的画室。
“你知道我们听你演讲,听得多辛苦吗?”一个学生见面就说:“我们得一面彼此交谈,一边又集中注意力,发挥最灵敏的听觉,抓住你说的每个字!”
“那么,你们何不安静下来了或纠正爱说话的同学呢?”我问。
“那还了得?不是要被骂‘爱红’、‘爱现’了吗?会被人瞧不起的!所以每个人都想安安静静听讲,却又不得不装作很不甩的样子!”
我没有责怪他们,因为从他们身上,我看到了高中时代的自己。
我曾经为了怨学校省电,白天不开教室后面的灯,而故意在督学来的时候,发动好几班同学点蜡烛,用讽刺的方式表达抗议。
那时编校刊的同学,由于学校拨了一个楼梯间供我们使用,于是划地为王,在门上贴着“成功(成功高中)代有才大出,各领风骚两三年”。房间里除了桌椅,还摆上毛毯,有时故意溜课去睡觉。以引得其他同学喷喷称大胆,而自以为英雄。
甚至有人故意躲在里面抽烟,当训育组长进来,不好意思纠正,笑问“好像有什么奇怪的味道”时,得意地拍组长肩膀:
“还是我们年轻的组长上路!”
尤其不可原谅的,是当时有些同学,居然会制造出“某几个老师,联手打学生!”“某老师同性恋!”“某主任贪污……”之类的谣言。而且话一传开,就众口烁金,虽然没有任何人能证实,却一个比一个斩钉截铁,一个比一个咬牙切齿!
谁敢挺身而出呢?如同前面所说的,即使你想叫别人不讲话,也不敢哪!
向权威挑战,是多么英雄的事?!不论对与不对,这种挑战的勇气就是值得叫好的!不是吗?
问题是,包括我在内,大家为什么不想想,敢于逆流前进、独排众议。如同司马迁为李陵辩护、韩愈谏迎佛骨,虽然落得被阉、被贬的命运,不更是一种英雄的表现吗?
而且那表现更孤高、更果敢、更节烈!它不是随俗从从,而是为正义与良知发言!
其实岂止十六七岁的大孩子有那种盲目的英雄式行为,大学生也可能如此。
记得我有一年教课,班上有个男生不但公然迟到、早退,而且经常跟我莫名其妙唱反调。我知道他是想吸引女同学的注意,所以没大理他。直到有一天,好几个女生,一起忍不住地开了口:“你想不想听课?不想听就滚出去!”
这捣蛋鬼先一怔,接着夹起书本,冲出门去。每个人都相信,他是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居然又出现了。在大家进教室之前,已经坐在角落。从此完全变了个人,下课还帮我收拾幻灯片呢!
学期结束,他得了A!那是他应得的,因为即使在他爱捣蛋唱反调的时候,每次平时考,他都答得很好。如同台北那批高中同学,他是一面表现反叛,一边努力地学习啊!
我变得很喜欢他,至今在校园遇到,还总是停下来聊聊。我知道这种有叛逆性的学生,叛逆期过后,往往能把那种特有的冲力,发挥到学问或事业上,而在未来有杰出的成就!
最重要的,是他能“知耻近乎勇”,在众同学面前幡然改过。不是有大勇的人,如何办得到?!
年轻人!你也有叛逆性吗?那并不坏!但你更要知道:什么情况,是需要大勇的时刻!
疼疼爸爸妈妈吧
刘墉
今年是两岸开放探亲二十周年,有一天我跟几个朋友看电视上播出的探亲专题,报导二十年前,台湾的老兵们怎么在身上写着“想家”的大字,走上街头,争取开放回乡探亲。只见一群已经六七十岁,甚至七八十岁的老人,湿着眼眶合唱《母亲你在何方》──雁阵儿飞来飞去,白云里,经过那万里可曾看仔细?
看到这儿,坐在我旁边的一位女士突然掩面哭了。“你一定是想你在南部的妈妈了吧?”我问。那女士哭得更严重了,一边抽搐,一边说:“我是会想我妈,但是我更想我女儿。”有人问:“这首歌是母亲你在何方,你为什么反而想女儿呢?”哭的女士说:“我是从女儿的角度想,她的妈妈在哪里,我不在她身边,她好可怜。我虽然也会想我妈,但不像想女儿那么伤心。”
人性就是这样,爱是比较往下付出的。妈妈疼爱子女,八成胜过子女爱妈妈。就算子女小时候非常非常爱妈妈,而且总跟妈妈说:“我一辈子最爱的人就是妈妈。”有一天,他交了男朋友女朋友,搞不好没几天,说法就改了。至于有了孩子,那原先对父母的爱,本质虽然没变,表现就更不一样了。因为子女的能力有限,先得全心全意疼爱他自己的孩子。
我女儿小时候看卡通片,只要看见男女主角,管他是王子公主,还是美女野兽,只要他们接吻了,我女儿就会说:“电影要完了!”没错!你注意,多半的迪斯尼卡通,里面的主角就算是小鹿、花狗、狮子或小丑鱼,到结尾都是找到另一半,然后happy ending。有时候,还回马一枪,拍出两位男女主角,带了一堆小宝宝。请问,有几个电影会交代美女的爸爸、小丑鱼的爸爸?搞不好,像白雪公主和灰姑娘,那爸爸从头到尾根本不会出现。至于妈妈,常常早死了。说实话,就算妈妈还在,只怕导演也不会让妈妈在男女主角的happy ending里出来煞风景。
真实社会不是这样吗?你注意,孩子到外地上学,可能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离开家,然后天天打电话,在电话里哭。还有些实在太想家,念一半,休学了!我就认识好几个朋友的孩子这样,好说歹说送回学校,甚至妈妈陪着住在学校旁边。突然有一天,孩子不需要妈妈了,搞不好还赶妈妈回家。原因很简单,交了异性朋友!从那天开始,原本黏家的儿子女儿,一下子不再黏了。他去黏另一个人,等着造另一个家。
每个人一出生,就注定要走向独立,可是又会舍不得爸爸妈妈、甚至舍不得把他带大的爷爷奶奶。而生物的定律,是下一代必须独立、生命必须繁衍,孩子必须有他自己的家,爱他的家、疼他的孩子。
……
子女不是不爱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他们被呵护带大,当然知道爱。但是他们不一定表现出来,或者,他们不会想到。为什么想不到,只怕又是父母祖父母“惯”出来的。还有一点,是很多年轻朋友,受了西方影响,认为父母应该自己生活,不能影响下一代的幸福,成为子女的累赘。你没看见吗?美国人常把老人送进老人院。甚至老人自己主动要去,因为美国的社会福利制度,过了六十五岁,就算老人一文不名,政府也会照顾得好好的。
问题是,中国不是美国!中国就算有不错的社会福利,跟美国还是不一样。举个例子,我以前在纽约曼哈顿的剧场排戏,从舞台左边,自己去搬了一张大桌子到右边,剧场的工作人员就抗议了。说这是他们的事,我不能抢他们的工作,而且,我们受伤了怎么办?算剧场意外吗?再举个例子,我母亲住院的时候,我和太太要帮她翻翻身、拍拍背,医院的人都说得由他们来做。这是规矩!跟中国比起来大陆医院的情况我是不知道,最起码在台湾,有人生病住院,即使家属不陪,也得请特别护士。没错!你如果没人管护士还是得管,只是接屎倒尿、递水送食,能有自己人那么细心吗?只怕还会摆臭脸给病人看。
请不要批评我们的护理人员不如美国的认真,要知道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习惯和规矩,制度不一样、薪水不一样、人力分配不一样,甚至医疗保险不一样。好比中国人以前讲究嫁妆,如果家家有儿有女,媳妇进门有嫁妆,女儿出阁陪嫁妆,大家照习俗一来一往,也就扯平了。如果哪一家不照这规矩来,则会造成不平。
同样的道理,中国父母祖父母对孩子的照顾是美国人能比得吗?孩子既然受到中国式的照顾,当然就该尽中国的孝道?今天的年轻人常常不够孝顺父母,怪不得有好多中年人会怨,他们这一代最可怜,对上一代老人得尽旧社会的孝,下一代子女却不孝顺自己。想想!这样确实不公平啊!尤其在今天一胎政策下,一家就一个孩子。以前兄弟姐妹多,大家还能轮着尽孝,或全推给有钱有闲的手足,今天就你一个,推给谁?如同我母亲在我小时候常常指着家里的锅碗对我说:“妈就你这一个孩子,家里好的坏的,每一样都是你的。”接着指指她自己:“这个老娘,也是你的。”
各位年轻朋友,回头想想在你成长的过程中,受到父母祖父母多少呵护,你是怎么长大的?你会不会因为被爱得太多了,使你根本忘记他们有一天也会老,他们也需要你的疼爱。而且,这是中国,中国人有中国人的规矩、中国人的孝道、中华民族的美德。
最后,回到我今天一开始说的那个新闻专题。其中有一个画面是已经中年的子女,带着年迈的老人家回故乡,说小时候爸爸教孩子唱故乡的儿歌,现在,他们回头教爸爸唱那些儿歌。因为爸爸老了!爸爸失智!爸爸忘了!
空手道
今天下午我们在收拾完院子之后,你捡了两块瓦片来,要求我以空手道的方式劈断,而当我轻易地做到之后,你眼晴里闪着异样的光彩,一再追问我该怎么学,以及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练。
我想每个男孩子到了十三四岁,都会开始有尚武的精神,我也不例外,常看武侠小说,想象上山拜师习艺,成为为四方除害的侠客,羡慕那书中描述的剑眉、星目、齿白唇红、鼻若悬胆,宛如玉树临风的青年高手。也便拿些棍棒挥舞,更试着劈砖,甚至买些《少林秘芨》《易筋经》一类的杂书,依看样子比划。
劈砖应该是我练得最久的一项了,主要的原因是可以炫人。实际两年下来,也真有了一点成绩,我曾经一次劈裂成叠的灰瓦,一巴掌打断学校的桌角,也曾经一次劈断两块新烧的红砖。但是有一回同学拿了拆老房子剩下的日据时代的红砖。我却把手劈得通红。也伤不了砖块分毫。
你要知道,当我们空手劈东西的时候,如果东西应声而断,手上的力量完全出去了,自己便毫无损伤。相反地,如果东西不断,那使出的力量,便完全弹了口来。用的力量愈大,伤害也愈强。
记得高一的时候,同学常拿些木条、砖块来请我露一手,为了面子,我也就不得不硬着头皮,对付那自己没有把握的东西。而在回家之后,彻夜地忍受着手掌的疼痛,且在次日仍然装做若元其事的样子。渐渐地,我发觉,作画时有手抖的现象,甚至连画山水当中的小东西,都有了问题。我更渐渐想通,只有一只有手练成铁沙掌,真碰到状况,一心想对手把身子好端端地伸过来让我对准了劈,不但不可能如愿,而且只怕自己会先吃亏。这种偏在一处的武功。实际是不值得仗恃的,也便停止了练习。
所以,当你今天问我该怎么练时,我要再三强调的,除非你能找到真有功大的好老师,做整体的锻炼,如果只是像我当年硬是拿肉掌劈砖头,练得几分硬功夫,反落得手抖,倒不如不练。
当然,在劈砖中,我也领悟了一些事情,那就是:
当我心里没把握时,生怕用出的力气又弹回来,便愈是劈不断。
当我一心表现,却再三无功而退时,便容易心浮气躁,斗气血之勇,到头来,使自己受到更大的伤害。
我不希望你学劈砖,却盼望你记取这两段话!
恒星的殒落
上个星期天下午,看见你祖母坐教会的交通车回来,我叫你出去接,并从窗帘间察看,发现你站在车门前,盯着八十罗的老祖母,颤悠悠地从高大的车上溜下来,竟然不知道过去扶一把。天哪!我当时真是火冒三丈。如果是如此,我又何必叫你出去接车呢?
多日来,我试着平复火气,思索这个问题,并从自己的成长经验中寻找答案,终于在报纸的一条新闻里找到了原因,我发现即使是今天的我自己,也可能犯有跟你同样的错误。
“巨人离席——一敬悼一代文学大师梁实秋先生”
当我早晨在报纸的副刊上看到那巨大的黑字标题时,真是惊恸极了,不仅由于梁实秋先生曾是我们的旧识和家中贵客,且是收藏我作品的知音,更因为他是我最敬重的一位学者。我常对朋友说,梁实秋教授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才子,因为他不仅从年轻时,就成为文艺界的先兵,更毕生致力,直到八十多了,仍然创作不懈。有些人是一闪即逝的流星,有些人是偶然出现的慧星,梁实秋先生却有如长久不衰的恒星。
但是恒星似乎也有陨落的时刻,虽然他是那么豁达,认为”人死即如烛灭”.更说”死欲速朽,何用铺张”,但是在生命终途的时刻,还是做出最后的挣扎。
当我谈到丘彦明小姐记录,梁教授在临终时写下”救我”的纸条,又狂喊”我要死了!”"给我大量的氧!”时,我有一种无比的惊动,我不敢相信,这是那位蒲洒视生死如浮云的一代大师所说出的话,我甚至有些发怒,责怪他为什么如此不够豁达?而真正应该说,我懊恼他居然毁坏了我心中的文学偶像——-永不衰老、永不停笔的梁实秋。
但,人毕竟是要老的,即使在千万人心中不朽的英雄,也会像射出的箭,无论多么强劲,在飞越呼啸之后,总有坠地的一刻。对于崇拜他的人,或许会有短暂无法接受的时间,但终究要承认这个千古不易的事实。
同样地,我发现把你从小照顾到大的祖母,在你的心中,即使已经八十高龄,仍然是那个一如往昔伟大的奶奶。虽然过去,你曾是她一手抱在杯中,一手炒菜的娃娃,而今则已高出她两个头。但在她心中,你仍是娃娃;在你心中,她也仍然是能将你一手举起的超级祖母(Super Grandma)。
问题是,大家都错了!如同我一直到梁教授死去,仍难以接受现实般,我们都应该逐步调整自己的位置,即使这调整是痛苦的,带有英雄偶像破灭的感觉,但若不这样,世界如何继往开来。新旧交替呢?
年轻人!有一天你会发觉,总是跑在你前面,被你同学称为”不累的机器人”的父亲,居然会跟在你身后狂喘;有一天你会发现别人买你的面子,却不再买你父母的交情;有一天你会发现总是拉你一把,那强有力的大手,居然孱弱而颤抖地伸出来,请求你的扶持;有一天你心中永不衰颓的老人,可能写出最后两个,已经难以辨认的字:”救我!”
年轻人!扶你的祖母一把!在外出时,为她探看前面的路,预警每一块不平的地面,并为她推开厚重的门,说:”小心!别辗了手!该带的东西带了吗?”如同老人家以前对你说的一般。
这样,你就真正地成熟了。而且老一辈也便可以安然地离去,因为留在你心中的,是他们不朽的精神形象,而非暂时的肉体衰逝!
英雄出少年
今天中午,我们任饭菜凉在餐桌上,坚持到底地看完了法国网球公开赛的电视转播。当最后一局,华裔小将张德培直落三盘,以六比二赢得奖杯的时候,我们都跳了起来,因为张德培不仅代表美国赢回了失去三十四年的法国公开赛男子单打冠军,更为我们华裔又争得一分信心与光荣。
“最近,我们学校里,只要是姓张的,都对洋同学吹牛说:“张德培是我的兄弟!”
你得意地讲:“现在更了不得,他简直取代阿加西的地位,成为十几岁人的新偶像了!”
可不是吗!以十六岁的年龄,居然能连续击败排名世界第一的蓝道(LvanLendl)和排名第三的艾柏格(SteFANberg),使自己的名字永久镌刻在离巴黎铁塔不远的罗兰加洛球场纪功石上,怎能不令人惊讶又敬佩呢!
如果说在体操、溜冰和田径项目,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打败如云的老将,还不算稀奇的事,因为十几岁的轻盈身体和爆发力,是赢得那些项目的有力条件。但是对于极需要经验和技巧的网球,由一个十六岁的大孩子夺魁,就难免让专家跌破眼镜了!
在电视转播中,我们可以明显地听出播报员对他前面连输两局时的评语,和眼见张德培扭转局势时,逐渐看风使舵的改变。
当张德培最后一局以四比二领先时,他们说“他可能会办到呢!”
当张德培在体力上显然占优势,又以底线左右抽球,使对手疲于奔命时,播报员说“没想到一个男孩子居然能办到!”在旁的评论员则说“Men Couldn’t,but a boy can!”
“成年男人可能办不到,一个男孩子却能!”
这是一句多么耐人寻味的话啊!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早就有这种感想,因为我过去不仅一次又一次地见到杰出青少年,有震惊前辈的表现,自己也曾经以十几岁的年龄,击败过二三十岁的老将,所以每当同辈的朋友说“一代不如一代,现今的年轻人,真是不行!”的时候,我总会很公平地讲:长江后浪推前浪,可不能小看那些初生之犊!
当曹植写“铜雀台赋”时不过十九岁;当莫札特(Mozart)写成脍炙人口的一百八十二号交响乐时,才十六岁;当披头士(Beat1es)一九五八年在利物浦的俱乐部登台时,不过是一群十六七岁的大孩子;当毕卡索进入他著名的蓝色时期,只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
是什么力量使这些“英雄出少年”?
是因为他们虽然可能没有过人的功力,却有过人的精力;没有足够的学识,却有惊人的胆识;没有深思熟虑的计划,却有飞扬想象的创意。最重要的是:他们是无名小卒,没有沉重的心理包袱。
这些都是成人们,或成名者所缺少的,也正是少年人往往能制胜的本钱。
而你不就是这个年龄吗?你有体力、有冲力,是比上一代更进步的教育方法下教出的学生,在比上一辈更优裕的环境中成长,在比以前更民主的制度下发挥,你可以自由地奔驰想象而毫无盛名之累……
问题是,你有没有像张德培一样,将他年轻的火花迸射出来?
记得我大学时,曾经在校刊上读过一篇同学的文章,题目是《年轻,真好》。文章的内容已经忘光了,却一直记得这个耀眼的题目:年轻,真好。请看重你自己,看重你自己的现在,达到你超越前辈的成就!创造你足以自豪的自己!
愈烧愈发
相信你已经听说,昨夜暗房里发生了惨案,我不小心将拍好的底片全“曝光”了!
当时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我只记得将片夹里的片子拿出来,就匆匆忙忙地打开灯。
一盒敞着盖子的底片赫然呈现眼前,当我突然醒悟,立即把灯熄灭时,我的手脚顿时冰凉了,坐在漆黑的暗房里,豆大的汗珠,一颗颗从额头冒出来。我知道,虽然只是一秒钟的错误,却已经迟了,前面十几个小时的工作全在那一秒钟的灯光下报销。
但是我跟着走回画室,将摄影机重新架好,那已经是深夜三点钟,只是为了画册等着分色,不得不拍好,并在天亮时赶去冲洗。
我的心里焦急,却又不断地提醒自己不能焦急,因为只要有一个小小的步骤出错,就会影响整个进度。
我的身体是疲惫的,却不敢对镜头打一个呵欠,因为即使一小滴口水和手渍,都会影响摄影的品质。
我像是一架机器,以稳定的速度,来回奔走于画架、灯光、摄影机之间。奇迹般地,当我把那十八张画重新拍完的时候,居然天才微微亮。
或许前面十几个钟头架好的灯光、量好的角度、调好的光圈、整理在旁边的画作,和已经熟练的技巧是使我能缩短工作时间的原因。至于最重要的,则应该是那背水一战,非赢不可的态度,使我不再像白天拍拍停停,而能一气呵成。
当然,即使是现在,当我想起那一盒完全曝光的底片与工作,还是满怀遗憾的。问题是,谁让自己不小心?发生的已经发生了,补救的也已经补救了,把那失误当个教训,把前面的工作,当作练习,不也可以吗?
我倒要看看那曝光是怎样的结果,所以把弄坏的底片也送去冲。你知道吗?当我把冲好的曝光片拿出来时,旁边其他的摄影家都笑:“曝光了!”
“你们怎么知道,不是底片制作不良,而是曝光?”我故意质问他们。
“因为我们都干过这种事!”大家又哄笑了起来。
这些笑的人,都是纽约的专业摄影家,他们不是也曾经抱着头,坐在暗房里手脚冰冷地,流下豆大的汗珠吗?
几乎大部分看来满盘赢的人,都可能遭遇过满盘皆输的尴尬;几乎每张成功的笑脸之后,都有失败的泪脸。
而可以肯定的是,他们都能擦干眼泪,爬起来,继续迎向战斗,否则就是真正的输家了。
记得我十三岁那年,家里失火夷为平地的时候,许多朋友都安慰他说:“从头来!愈烧愈发!”其后,我总是想到这句话,不懂为什么烧光了财产,反而能愈发达?难道重起的炉灶,能胜过那薪火不断的老炉老灶吗?
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一次又一次地见到了这种收拾残局,重建江山的人。我曾经见过一位姓刘的日本侨领,当他逃往日本的时候,失去了偌大的家产,而与妻子二人,以卖小吃为生。他们穷到只买得起一架电风扇。拿出去给顾客吹,自己则忍受着高温在后头煮面,过度的工作和湿热狭小的厨房,使他两腋生满了痒子,甚至因为两肘的摩擦,而流下脓水。
可是,二十多年后,他已经是连锁餐馆林立,营业上千万美金的富商,前半生失去的财富,不但补回,且有得更多了。
我也认识了一位曾经惨败的企业家,居然从卖铅笔文具等办公用具,从给商场老友的公司做起,一步步再度站到企业界的高峰。
当然我更看到了战后的日本和德国,从战败的烽火中重建,居然有了仅略次于美苏的经济成就,甚至引得世人怀疑:“到底是谁打输了二次大战?”
我终于了解:失败所摧毁的往往只是表面的东西,如同烽火击垮的往往只是建筑物的上方,那失败者坚强的意志、建筑物地下的基础、工业家所有的技术、企业家所有的理念,是很难被摧毁的。
于是,当那些老工厂眷恋旧设备,而迟滞不前的时候,重起炉灶的人,却能推平废墟,做了全新的计划。他们是很艰苦,但是艰苦激发更强的意志与潜能。他们是面对一片空白,但这也是能让他们任意挥洒的机会。他们的昨日,是有着许多失败痛苦的记忆,但是那失败正可以使他们免于重蹈覆辙。如同我十多小时工作的结果报销之后,却能以短短两个钟头补回,且做得更好!
于是那满盘皆输能算是真的输吗?那何尝不是另一段成功的开始?
在你未来的人生、可能会有这样的遭遇,请在你心灰意冷,手脚冰凉,满头冒出豆大的汗珠时,咀嚼我的这段话!
踏上征途
上个星期,你们的学校办“大学之夜”,邀请全美国一百多所大学的人到校,接受学生的咨询。我原本说:反正理想的学校也就是那几所,而且到进大学还有两年,不必去了!你却坚持前往,希望能了解一下各校的情况、入学的要求,以及如何申请奖学金。
昨天你念书到深夜两点多钟,我为你切了一块蛋糕,并端了杯牛奶给你,叫你早点上床,不要每天都睡眠不足,你却说:“我也想早睡,但是没有办法,书念不完!”于是我再没有多讲,径自转回房间睡了,我很心疼你的辛苦,也实在想要强迫你去睡觉,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因为你已经走上了你人生的征途,我不能代你出征,也不能永远留住你,让你做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最近几件事,使我发现你成熟了。成熟不能仅以年龄或生理的发育情况来衡量,而应该以心智的成熟为准则。一个成熟的人,最基本的表现,是他关心自己的前途,也是未来,他不再是什么都指望父母解决,而有了独立思考的能力。他的思考,也不再停留在幼年时的幻像、少年时的梦想,而指向理想的实践!
我常想,什么力量可以使一个人成熟,如果说那是环境的压力,为什么又有许多人,在压力下,却迟迟不能面对现实,他们那种依附、苟且、拖延和不负责任的毛病,甚至能维持一辈子。我也常想起,自己高中时,一直到大学联考的前三个月,还在写文章嘲笑联考的制度和同学们K书的可怜相,但是就在考前一个半月,我竟然也发了疯似地用功起来。
由于日夜颠倒、用脑过度,我那一阵子甚至非得服安眼药才能睡觉,而且由起先服用四分之一颗,到后来的两三颗。我常在清晨六点多上床,八九点还没能阖眼,只觉得头与身体都分开了,稍稍一转头,就轰地一阵晕眩。
那时你的祖母开始担心了,担心她这个独子会出毛病,常说些“何必念这么多书?还不是一辈子!做什么不是都过了?大不了不考大学;又怎么样?不要念了!”这一类的话。
那时我的答复正跟你咋晚的一样:“我也想早睡,但是没有办法!”
这世上有什么会没办法呢?把书一甩,还不是过了?那么,是什么力量使我们不仅不再像少年时,常要父母督促着走,反而变得自己要强了呢?
从你最近的转变,我终于分析出来,那最少受到两个影响,其中之一,是身处的环境。
当你发现同学们闲聊的不再全是异性、游戏、舞会、电影、电玩,而逐渐变成:“你打算未来进哪所学校?”“你暑假要不要进特殊的学术训练营?”“你的课外活动成绩够不够申请进入一流大学?”等等的时候,你开始紧张了!因为当人群一起涌向山头时,仍然站在山脚的人,自然会感到孤独而彷惶,所以尽管山路难走,你也会跟着大家爬上去。
至于另外一个使你成熟的原因,是由于最近我很少管你,在你自由支配时间的情况下,渐渐发觉不论看了多少电视,到头来还是得把功课做完。不管功课做到多晚,第二天还是得六点半起床上学。无论你多么辛苦地赶地铁,原来算着可以准时到校,那车子要误点还是误点。不管你说出多少理由,老师要算你迟到还是迟到,别的同学也很难帮助你。
于是,你开始意识到,别人不再能帮你走前面的路。在深夜一人读书时,不再有忧心忡忡的父母坐在旁边盯着。
你可以清楚地听见家里其他人的鼾声和桌上滴答、滴答的钟响。你觉得孤独了!进一步发觉,恐怕在未来的人生中,父母不可能是永远的倚靠,反而是与你年龄相仿的同学,可以给你就近的帮助。而同学呢?同学纷纷踏上征途了!
可不是吗?我们都是在这种大环境的带领与个人的忧患意识下突然成熟的。
快快收好你的行囊追上去吧!行囊里有我们为你准备的干粮与零用钱,还有我们的挂念。但是,年轻的你呀!我们是无法赶上你的脚步的,我们也不打算拖累你的行动。
毕竟你得自己面对眼前的坎坷与挑战哪!
没有赢!
今天你参加纽约市的演讲比赛,没能进入决赛,我和你的母亲一起去地下铁车站接你,不是为了安慰,而是为了鼓励!
记得你上车时,我问你的第一句话吗?
我问:“你是输了?还是没有赢?”
你当时不解他说:“这有什么分别?”
我没回答,只是再问你,下礼拜在史泰登岛(Staten Island)的另一场比赛,你还打算参加吗?
你十分坚决他说:“要!”
于是我说:“那么你今天是没有赢,而不是输了!”
一个输了的人,如果继续努力,打算赢回来,那么他今天的输,就不是真输,而是“没有赢”。相反地,如果他失去了再战斗的勇气,那就是真输了!
小时候,我读海明咸的《老人与海》,里面说“英雄可以被毁灭,但是不能被击败”:当时只觉得那是一句很有哲理的活,却不太了解其中的意思。
后来我又读尼采的作品,其中有一句名言:“受苦的人,没有悲观的权利。”我也不太懂,心想,已经受苦了,为什么还要被剥夺悲观的权利呢?
直到自己经过这几十年的奋斗争战,不断地跌倒,再爬起来,才渐渐体会那两段话的道理:英雄的肉体可以被毁灭,但是精神和斗志不能被击败。受苦的人,因为要克服困境,所以不但不能悲观,而且要比别人更积极!
据说徒步穿过沙漠,唯一可能的办法,是等待夜晚,以最快的速度走到有荫庇的下一站,中途不论多么疲劳,也不能倒下,否则第二天烈日升起,加上沙上炙人的辐射,只有死路一条。
在冰天雪地中历险的人,也都知道,凡是在中途说“我撑不下去了,让我躺下来喘口气”的同伴,必然很快就会死亡,因为当他不再走、不再动,他的体温迅速降低,跟着就被冻死。
记得陈光霖伯伯吗?他曾经自己请愿当战斗蛙人,是一个浑身是胆、充满斗志的人。他说过一段我永远不会忘记的话:“当你的左眼被打到时,右眼还得瞪得大大的,才能看清敌人,也才能有机会还手。如果右眼同时闭上,那么不但右眼也要挨拳,只怕命都难保 薄”
可不是吗?在人生的战场上,我们不但要有跌倒之后再爬起的毅力,拾起武器再战的勇气,而且从被击败的一刻,就要开始下一波的奋斗,甚至不允许自己倒下,不准许自己悲观。那么,我们就不是彻底输,只是暂时地“没有赢”了!
不是玩票!
昨天晚上,当我叫你预习即将出场比赛的演讲时,你先是不肯,后来则勉强应付,既没有预习上台的动作,结束时又伸出舌头,使我光火地拍了桌子,你则吼着:“我只是个学生,在练习!”
当你冲出门去,我可以听见你愤怒而沉重的脚步,更听见重重一击的声音,想必你捶了墙壁一拳。
对于你态度的恶劣,我原本要立刻发作,但是由于你母亲过来劝说“他只是个学生,你不能当他是职业演说家或记者般训练!”才使我平复火气,决定写这封信给你。
当我在学生时代,有一次参加各大专院校的联合话剧演出,排演时一位女同学因为背错台词而笑了起来。这原属十分平常的事,但奇怪的是,此后每当她演到这一段,就禁不住地笑,惹得其他演员也跟着笑起来。
导演火大了,命令她不准笑,可是她就是止不住,直到正式演出,她明明叮嘱自己“绝不能笑”,大家也不断警告她不要笑,她居然还是笑了出来。
闭幕后,她独自坐在后台痛哭,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安慰,只因为她一次的不慎重,将这笑带入潜意识,使整场严肃的演出,都受到了影响。
我至今仍记得临走时导演的吼声:“不要以为你们是学生演员,要知道你们是在演一场真正的戏,大家也是来看一场真正的戏,而不是玩票!”
当我刚进入新闻圈时,有一位报社的资深记者对我说:“不要看我今天这么成功,想当年做实习记者时,可受尽了侮辱,有一次送上一篇稿子,主编看了之后,叫我拿回去重写,他伸手做成要将稿子递给我的样子,却故意不等我接到,就松手了,稿子一下子滑到女同事的桌子底下,我趴在地上,从她的脚旁边把稿子捡起来……”
再说个亲身感触给你听吧!
有一回中视招考电视记者,许多人都无法通过播报新闻那一关,原因是他们不适应龙飞凤舞的新闻稿。
我当时抱不平地说:“记者为了赶时间,字多半写得潦草,连资深主播都要花一段时间适应,何况这些初出校门的年轻人,我们何不印几份特别清楚的稿子给他们!”
你知道新闻部经理怎么回答吗?他说:“我们是用人的地方,不是训练人的地方!他们早该在学校里作好专业训练,进来之后,就是面对千万观众,难道还给他们每天播新闻前来个预演吗?”
听完以上三个故事,你有什么感想?
敬业的态度,是从小就要养成的。你可以因为能力不足而出错,却不可因为自己是学生而马虎。尤其在今天,学校与社会是没有明显界线的,社会人士为了追求新的资讯,常要回学校进修,学生没有毕业,也就能成为社会的中坚。过去人们会因为你是学生而让你,今天人们对你的要求,只怕还要更高。
记住那位新闻部经理说的话“我们是用人的地方,不是训练人的地方!”从现在起训练自己,且训练出可以被用的专业才能与专业态度!
不必在乎
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当你练琴的时候,我很少坐在旁边,甚至可以说,我是故意地避开。明明我在场的时刻,你会弹得特别卖力,为什么我反而要躲开呢?
答案是:就因为你弹得特别卖力!
我发现当我在别的房间时,你会一小节、一小节地反复练习,磨那些细微的地方,但是只要我一走近,你为了表现,往往立刻加快速度与力量,弹出华丽的段落,问题是在那震人的琴音后面,是不是只有着贫乏的内容与福烘的技巧呢?
这使我想起初中到公园里参加写生比赛,当有人围在我身边看,为了让画面显得漂亮,以博取赞美,我也有操之过急的毛病,结果在不该渲染的时候渲染,在该打背景的时候却画了前景,在画的过程中固然可能看来比旁边同学的好,完成的作品却是失败的。
渐渐地,我知道了,围观者是不值得放在心上的,他们如果不内行,那品头论足的话本来就没有价值;即使他们说得有理,也只能做个参考,毕竟作画的是我,而不是他啊!
这也使我想起大学刚毕业那年,主演话剧“武陵人”,在头一场戏之后,有位演员高兴地拿着报上的剧评宣读。编剧张晓风女士,却淡淡他说:“何必介意别人写些什么,首先要想想,那写评论的人,有多少分量。他如果说好,值得我们多么高兴?他说坏,又能减损我们多少?”
当时,我十分诧异这位平常谦虚无比的女作家,居然会说出那么狂傲的话。但在事后想想,却觉得这正是一位艺术家应当持有的态度。
无可否认地,人有群性,听到大家鼓掌,常在没弄清楚什么事情之前,也便跟着鼓掌,问题是,如果我们处处听别人的,哪里还有自己?
即使是自己,也不能完全听自己的!这句话听来矛盾,其实有大道理。这是因为我们自己都有天生的弱点,譬如缺乏耐性、拖延、懒散。当我们想开始做一件事的时候,那个“爱拖延的自己”,很可能会说:“不急嘛!”瑚天再做不迟!”当我们画一张画时,明明知道色彩要一层一层慢慢来,那个“缺乏耐性、急于求功的自己”,可能会催着说!”快!颜色上重一点,你看不是比较好看吗?”问题是:事情可能一天天拖下来了!那画上的颜色可能在最后变得太深。这些错误,实际都是事先可以避免的,就因为那天生的弱点,打碎了我们原有的计划、反而遭到失败。
记得我在高一的时候,每次作文总是虎头蛇尾,写不到三百字,就草草结束,成绩自然不好。而坐在我后面一位姓吴的同学,却回回拿高分。有一天我把他的作文拿过来细细看了一遍,才发觉除了破题,还要正面谈、反面谈,再加综合结论。“真累啊!”我说。
可是就在我居然耐下心,试着一边写,一面告诉自己“别急”,终于写完。
当我拿着发回的作文簿,看着那可爱的“甲”和美好的评语时,心想:原来得高分不难,就是别急!
对!就是别急——不要急着在人前表现自己,更不要因为心急,而破坏了自己应有的计划!如果你想盖五十层大楼,需要打五层以上的地基;如果你只想盖五层楼,那么一层的地基就成了。
最重要的是,如果你是前者,必须知道:当别人的五层楼完工时,你的地基可能还没有打好。如果因为羡慕别人的五层成绩,或被那落成的鞭炮声扰得心慌意乱……只怕你就没有资格去盖五十层的大楼了!
“如果处处都在乎别人,哪里还有自己?
如果不能克服自己天生的弱点,“如何战胜别人?”
请深思!
比,才有进步!
今天晚上当久安娜(Joanna)打电话来的时候,我顺便问了一句“她的功课比你好,还是比你差?”而在你答“比我好一点点”之后,我有些惊讶地继续问,“你已经是平均九十六点多,她居然还要更好?”
这时你似乎有些不大高兴他说:“这又怎么样?我们这一年级还有一个叫阿曼达(Amanda)的女生,平均九十九呢!人漂亮,参加的活动又多!”最后你气呼呼地转头进去,还撂了一句 “为什么总是拿我跟别人比?我是我,人家是人家!”
多年以来,几乎每次当我将你跟别人比较时,你都会有这样不愉快的反应,而在我与其他家长聊天中,也知道他们的孩子同样不喜欢比,也都曾抱怨自己的父母喜欢比。
不错!这是一个大的国家,三百六十六万平方英里的土地任你驰骋。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你确实可以不必处处跟人比,而找到自己生存的空间。
但是,你更要知道,当你想往高峰爬的时候,也便有来自三百六十六万平方英里土地的精英与你竞争,这也就是你能获得纽约市演讲比赛冠军,到了纽约州却败下来的原因,再想想,就算你能在全州得到冠军,到了全国大赛又还有得胜的把握吗?
其实从我们生下来,就面对了这个竞争的世界,我们一方面该庆幸自己能生在这个科学昌明、生活富裕的时代,一方面也得知道,我们所面对的正是知识爆发时代的竞争。
何止科技、知识的竞争,连体育也是如此,想想四十年前的体育纪录,再看看今天的最高成就,当时世界的金牌得主,只怕今天都无法进入决赛,甚至不合参加的最低标准。过去的中国你只要在一乡跑得最快,就被人们称为飞毛腿,神气得不得了,因为那是交通不发达,越过一个山头,就换一种口音的时代。但是后来有了省运,有了全国运动大会,进而参加了世运。直到这时候,许多中国人才发现,原来自己在武侠小说里崇拜的“草上飞”和“浪里白条”,到了世界级的竞技场,只能勉勉强强地殿后。
但是也就由于比,人们开始提高自己的准点,追求更高的理想,从失败的痛苦、愤懑中,激发力量,并学习别人的长处,今天中国人在许多方面,不是已经凌驾西方了吗?
比,确实不是很愉快的经验。那不愉快,是因为打破了自己编织的“满足的梦”,也可以说是使自己面对了现实。有什么事情,要比你面对敌人,当面交手,来得更真实呢?
所以中国有句俗语“人比人,气死人!”周瑜更在屡次受挫于诸葛亮之后说:“既生瑜,何生亮?”意思是既然生了我周瑜,为什么老天又要生下诸葛亮呢?问题是,如此推下去,每个比赛的第二名,都忿忿地说“如果得第一名的那个人没有来参加,我就是第一!”第三名的说“如果得第一、第二的人不来,我就是第一!”这世界还可能进步吗?
所以在这个充满竞争的时代,我们即使得了第一,也应该用相反的方式来想:“只怕是有高手缺席,所以我能得冠军,他如果真来了,恐怕我就是第二!所以今后要更加努力,才能面对强敌,也才能保持既有的荣誉!”
如此,这世界就能不断进步!
记住!不要认为不去跟别人比,就能减少面对敌人的机会;也就能比较快乐,因为你不去比,别人却要来跟你比,这个世界也总是把大家放在一起比!参加入学考试,当有人金榜题名时,就有人名落孙山;参加就业考试,当别人入选时,你可能就被淘汰。
请问你,哪一样事情不是在比呢?我们整个生命过程中,都是比!不是你高,就是我低!
比,不是狭隘地排斥别人,而是积极地参与大家;是认知别人、肯定自己!是精益求精,更上层楼!进而产生自我期许、积极努力的态度!
最后,我想问你,如果你不心存比的想法,为什么能记得那么清楚,久安娜总平均比你多了零点五分呢?
坦白说吧!你根本就在偷偷地比!
西屋怪现象
今年的西屋科学奖揭晓了,华裔居然连一个也没有进入前十名,真是破天荒的事,不过主办人哥特博士在安慰落选者时说的一段话,倒是挺耐人寻味:“过去参加西屋科学奖进入准决赛而未获前十名的,后来有四位得到了诺贝尔奖。但是当初高居西屋前十名人,反而只有一位得到。”
中国有句俗语:“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正可以形容这个现象。据我想其中的原因,是“小时了了”往往得自家庭、老师的特别指导,甚至父母兄长的大力提携,硬是把一个未成熟的孩子,吹捧成不得了的人才。譬如报上经常刊载某神童画展、书法展,看来那书画也不算差,可是如果做个统计,那些神童有几人在后来真能成为杰出的书画家呢?
同样的道理,每年西屋科学奖发表时,我都会注意那些得奖者的家庭背景,发现有不少人的父母所学与孩子的作品相关,也有不少得奖者在学校参加特别的课程,甚至连你的史岱文森高中都有“西屋科学奖研究(Research for Westjng House)”的课程,谁能说那些父母及学校的课程对孩子的得奖研究没有帮助呢?
问题就出在这里了:那些得到西屋科学奖的人,在他们进入社会之后,是不是继续有人在后面推动他?如果他心里没有那份自行激发的力量,是不是还能有杰出的成就?
或许你要说,何以见得落在西屋科学奖十名以外的人,就有这份冲力?那么让我再举个例子,如果今天有几个具有美术天分,又有冲力学艺术,却得不到老师指点的孩子,跟你一起参加一项可以在家画好,再送出去评审的比赛。假使你们花下去的时间都一样,谁比较可能获胜呢?你由于耳濡目染,加上我可能提供参考意见,当然得胜的机会大。问题是,那些输给你的人,是真不如你吗?如果你自己没有绘画的冲力,我可以打包票,他们在日后必会胜过你。
当然这样的分析,并不能绝对地解释前面所说的西屋现象。进入十名以内的人少,落在十名以外的人多,这在比例上的差异,也可能是造成日后得诺贝尔奖者有悬殊比数的原因。但无论如何,你应该知道一件事:
在少年时落败的人,未来成功的可能性不见得差,甚至由于前面的挫折,更激发他们的潜能,在未来出头。那些不能考进好中学的人,不一定就进不了好的大学;在大学杰出的学生,也未见得能在社会上成功。
愈是自由开放、机会均等的环境,愈能让那些有冲力、有野心、有毅力,照着自己计划执著前进的人,发出灿烂的光芒。
请你统计一下今天的成绩,有多少是父母师长逼出来的?有多少得自家庭的陶铸?又有多少由于你自己的追求?前两项的得分,各乘百分之十。最后一项的分数,乘百分之八十。
你得几分?
幽默感
今天看电视时,当我发现你居然说得出每个演员的名字,甚至连他们的家庭生活也知之甚详的时候,开玩笑地问你:“喂!请问布鲁克雷德丝(Brooke Shields)的电话是几号?”你居然反问:“对不起!爸爸!我不知道,但打听很久了,你知道吗?快告诉我!”
我大笑了起来,惊讶地发现,你居然有了幽默感。
有幽默感(With a sense of humor),这句话在中国或许并不重要,却是西方社会对人极高的赞赏,因为他不仅表示了,受赞美者的随和、可亲,能为严肃凝滞的气氛带来活力,更显示了高度的智慧,自信,与适应环境的能力。
幽默像是击石产生的火花,是瞬间的灵思,所以必要有高度的反应与机智,才能发出幽默的语句,那语言可能化解尴尬的场面,也可能于谈笑间有警世的作用,更可能作为不露骨的自卫与反击。
譬如在议会里发生了老议员以拐杖打人的事,有人提议进场者应该把拐杖挂在门口,这时议长若是接受而诉诸表决,无论结果如何,总是不愉快,幸而他急中生智,笑着说:“如果为了防止不正当的动作,就须把拐杖挂在议场门口,那嘴也该挂在门口,手脚也该摆在保管处。”引得全场大笑,提议者也在芜尔的情况下,解决了尴尬的场面。
又譬如伏尔泰总是赞赏某人的作品,某人却总是刻薄地批评伏尔泰,当人向伏尔泰说出这件事时,他只是一笑:“他们双方都弄错了。”不过短短几个字,即幽默地解决了尴尬的场面,又做了有力的反击。
我还听过一个故事:美国工人到俄国工厂参观,看到停车场上的轿车,便问那些轿车是谁的。俄国工人回答:“工厂是我们工人的,轿车是上面的。”随之反问美国工人,美国工人幽默地说:“我们没有你们走运,工厂是上面的,轿车是我们工人的。”两句话的对比,却有了深刻讽刺的意义。
但是我必须强调,幽默并不是讽刺,它或许带有温和的嘲讽,却不刺伤人;它可能是以别人,也可以用自己为对象。而在这当中,便显示了幽默与被幽默的胸襟与自信。
我曾经看过一个秃头者,在别人对他的秃发幽默时,当场变了脸,这一方面可能因为对方幽默不得体,刺伤了他,更可能是因为他原本对秃头有极大的自卑。
相反地,我也见过一位秃头的报纸主编,当别人称他聪明透顶时,居然笑答:“你小看我也,早就聪明——绝顶了!”你想,若不是他有相当的自信,又想可能将就着别人的话,幽自己一默呢?
所以,愈是开放而富裕的社会,人们愈富幽默感;愈是闭锁的环境,愈难让幽默存在。不存在的原因,不是人们没有这份智慧,而是没有这份胸襟;不是因为人们有过强的自尊,而是因为内在的自卑。一个幽默者最重要的条件是完满健全的人格。
一九八一年三月三十号,当里根总统被刺时,白宫新闻秘书詹姆斯·布莱狄(James.Brady)更受到了重伤,子弹从他的前额射入,血流满面仆倒在地,当时许多新闻机构都报导了他死亡的消息,因为没有人能相信,大脑受此重创的人还能恬命。
但是,年轻人!就在今天,一九八七年的十一月,我看到电视中的报道,詹姆斯不但已经逐步克服了半边大脑受损的行动不便,骑马与妻子出游,而且一如往日地幽默。访问中,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说:
“幽默感,使我能撑下来。厄运是会打击我,但它打不到幽默感的那种深度!
年轻人!你说,这幽默感是什么?
它是面对不同环境的乐观态度。